孑遗植物,无不是遗存至今的苍老神迹。如银杏、珙桐、桫椤……当望向这些古老的传奇树种,我们的目光所抵达的落点,不知穿梭过多少万年,不知参演过多少场历史的兴起与湮灭。
孑遗植物的气质沉淀,完成于我们所不能了解的世界。
落羽杉,也是孑遗植物之一。它能够水生,却并非水杉,水杉只合近水而栽,却无法长期浸没水中。秋冬之交,如同水上之火的烈烈红林,其实是落羽杉或池杉。二者之中,更为普遍,也更为曼妙的,是落羽杉。
落羽杉,拥有轻柔如长羽的叶片,而杉树的身量往往高大,又因此生出压迫感。透光火羽从树身缓缓飞落,那一瞬肃穆神圣,仿若古老的树有意点化林间抬头仰观的我们。
观叶季总是太过喧扰,银杏、枫香、槭树,典型的色叶树永远在每年此时被团团簇拥,被孜孜不倦地尝试着投射出最经典的机位和最佳的视角。落羽杉从不是主角。舟行红林,反倒隔绝尘嚣。它大概是无所谓的,掌声、欢呼、尖叫、赞誉、贬损、冷眼,在孑遗植物的阅历面前,莫不袅如尘烟,不劳风吹,消散无形。
落羽杉,比松竹更接近“遗世独立”。高耸宽厚的树形使它显出慈悲,开裂脱落的树皮使它显出苍老。它接纳我们,如同接纳冬枯春荣;我们不能惊扰它,正如天地改换也同样未曾将它惊扰。
落羽杉燃起的,是色调沉穆寂灭的秋焰。不论阳光如何加温,都无法照彻它的底色,使这团火焰变得欢欣。但在水中看它,就不一样了。光的金色在水中溶开,落羽杉倒影的叶色也被水色洗去几分沉着,调和在一起,水中之火,辉煌又潋滟。
恒久的老树,必有古态。为了适应水生环境,落羽杉常生出膝状根,形态奇特,如假山石笋,如果连片生出,则如峰峦连绵,亦如老僧法会,饶有古意。